十二生肖里為什麼只有龍是虛構的?古人咋想出來的 加载评论...
資訊  國家人文歷史  2024-02-11 13:58




《羲和御日》,插畫,現代,嚴孝男。羲和身兼太陽神與制定曆法之神,高誘在注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時說 :「日乘車,駕以六龍,羲和御之」

一般認為,龍是一種現實中不存在、由人們想象出來的動物。但是,人類想象力不是無根之水,任何想象必然都有其現實原型。龍起源於自然界的哪種動物呢?

龍蛇糾葛


關於以上這個問題,歷來眾說紛紜,主要包括「鱷魚說」「蜥蜴說」「蛇說」「豬說」「恐龍說」「河馬說」「馬說」等等,目前尚無定論。而在這些動物里,蛇與龍的關係相當耐人尋味。龍和蛇一樣,都有悠長彎轉、可以盤繞和伸展的軀體(不同之處,則是龍有足而蛇無)。而在許多古代典籍里,龍蛇往往並舉。《易·繫辭下》記載「龍蛇之勢,以存身也」;東漢王充在《論衡·講瑞》里也說「龍或時似蛇,蛇或時似龍」;再往後,到東晉時期成書的《抱朴子》則明確指出:「有自然之龍,有蛇蠋化成之龍」,這句話表明至少有一部分龍是由蛇演化而來。至今民間也一直稱蛇為「小龍」。在民間傳說中更是有龍蛇互變的故事,相傳北京潭柘寺中有一條神龍,在一個風雨夜飛走,就留下兩條蛇一樣的「龍子」。另外,四川峨眉山上有一座白龍寺。寺雖以龍名,紀念的卻是《白蛇傳》中的白蛇(白娘子)。

大約是由於這種淵源,蛇龍混代、並稱現象在古籍中可謂屢見不鮮,人們經常可以發現「人首蛇身」的形象,譬如伏羲、女媧便是「人首蛇身」。漢賦《魯靈光殿賦》載:「伏羲鱗身,女媧蛇軀。」東晉人郭璞注《山海經·大荒西經》載:「女媧,古神女而帝者,人面蛇身,一日中七十變,其腹化為此神。」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出土的《伏羲女媧圖絹畫》中,伏羲、女媧也是人首蛇身形象。《列子·黃帝篇》曰:

「庖犧氏(伏羲)、女媧氏、神農氏(炎帝)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: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」

除去女媧、伏羲、炎帝等,中國還有許多神話人物也是人首蛇身形象。比如,「相柳者,九首人面,蛇身而青」「共工,人面蛇身朱發也」等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《山海經·海外西經》記載:「軒轅之國……在女子國北,人面蛇身,尾交首上。」「軒轅」正是黃帝稱號。明代陶宗儀在《說郛》里說軒轅「龍身而人頭」。同一個神靈,有時說是「蛇身」,有時卻說「龍身」。這不啻證明兩者所指實為一物,也就是說,「蛇身」就是「龍身」。

對於這樣的現象,早年聞一多在《伏羲考》中就認為:

「龍圖騰,不拘它局部像馬也好,像狗也好,或像魚,像鳥,像鹿都好,它的主幹部分和基本形態卻是蛇,這表明在當初那眾圖騰單位林立的時代,內中以蛇圖騰最為強大,眾圖騰的合併與融化,便是這蛇圖騰兼并與同化了許多弱小單位的結果。」

從這種「龍蛇一體」觀點出發,在堪稱上古神話集大成者的《山海經》里所記載的諸多形態各異、各具特色的神仙異獸中,擁有「龍身(蛇身)」者可謂多矣。譬如《山海經·南山經》曰:「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,凡一十四山,六千五百三十里,其神狀皆龍身而人面。」祭祀這些山神時,都以一條白狗作為祭品,祭祀的精米用稌米。《山海經·中山經》則云:

「凡首陽山之首,自首山至於丙山,凡九山,二百六十七里。其神狀皆龍身人面。」

祭祀這些山神的做法又不太一樣,主持祭祀典禮,要用一隻雄雞作為祭祀活物埋在地里。祭祀的精米要用黍、稷、稻、粱、麥等五穀。而到《山海經·北山經》里,「人面龍身」就變成了「人面蛇身」,所謂「自單狐之山至於堤山,凡二十五山,五千四百九十里,其神皆人面蛇身」。祭祀這些神仙的時候,要把用作祭品的一隻公雞和一頭豬埋入地下,在祀神的美好玉器中用一塊玉珪,只是埋入地下而不需要用米來祭祀。最奇特的要算《山海經·南山經》里的諸位山神:「凡《南次二經》之首,自櫃山至於漆吳之山,凡十七山,七千二百里,其神狀皆龍身而鳥首。」模樣不一樣,祭祀方式自然也不同。祭祀這些山神時,須得將一塊玉璧和祭祀的牲畜一起埋入地下,祭祀的精米用稌米。



《伏羲女媧圖》,唐,絹本設色,縱 220厘米,橫 116.5 厘米,現藏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,1965 年新疆阿斯塔那墓地出土。畫中伏羲、女媧是人首蛇身形象

除這些四方山神外,在《山海經》的《西山經》與《海外北經》等處,也有「龍(蛇)身」神明的記載。譬如:

「有神焉,人首蛇身,長如轅,左右有首,衣紫衣,冠旃冠,名曰延維。」

「相柳者,九首人面,蛇身而青。不敢北射,畏共工之台。台在其東。」

在《山海經》里,相柳是水神共工的臣子,它能吃9個山上的食物,所經之地便成為沼澤,飛禽難以生活,水澇成災。順便提一句,十年前好萊塢電影《博物館奇妙夜3》里出現了「相柳」的身影,但其形象卻被描繪成九頭巨蟒。這其實是不符合《山海經》里「人首蛇身」說法的。



電影《博物館奇妙夜 3》劇照。九頭蛇原型來自《山海經》所載「九首人面,蛇身而青」的相柳。影片將其描繪成九頭巨蟒,這其實不符合《山海經》里「人首蛇身」的說法

「應龍」生翼


《山海經》當然也不缺乏對於「完全形態」龍的記載。所謂「完全形態」,也就是今天人們熟知的龍形象,即宋代羅願在《爾雅翼》所歸納的「龍有九似」「龍,角似鹿,頭似駝,眼似兔,項似蛇,腹似蜃,鱗似魚,爪似鷹,掌似虎,耳似牛。」要是龍再長出翅膀,那就稱為「應龍」。如郭璞注云:「應龍,龍有翼者也」,而《廣雅·釋魚》也記載:「有翼曰應龍。」

《山海經》里也有多處記載長著翅膀的應龍。譬如《大荒北經》記載,當蚩尤率領一群妖魔鬼怪,攻打到黃帝管轄的涿鹿地面時,黃帝先命令應龍出陣迎戰。應龍善於蓄水,打算用浩大雨水將蚩尤兵卒淹死在冀州荒野上。不料,狡猾的蚩尤早有準備,請來風伯雨師,率先縱起大風雨。應龍的威力一時難以發揮,黃帝見狀,派天女「魃」助戰。「魃」有止風雨的本領。一時間,風遁雨霽,應龍和魃乘勢猛攻,蚩尤抵擋不住,兵敗被殺。從史實角度解讀,黃帝與蚩尤之戰自然是早期人類部族之間的爭鬥,絕不可能像《封神演義》里一樣有神明助戰。應龍也好,魃也罷,乃至蚩尤方的風伯雨師,可能都只是當時各部落的稱呼。其中名為「應龍」的部落,大約正是以某種帶著翅膀的龍作為圖騰而已。



《應龍畫江河》,雕塑,位於武漢市大禹神話園。《楚辭· 天問》篇里的詰問之詞,將應龍和大禹治水聯繫起來。大禹「儘力溝洫,導川夷岳」,應龍受命在前面開路。它用尾巴畫地,畫到哪裡,開拓的河川道路就延伸到哪裡

而在《山海經》里,接下來,應龍又乘勝而進,遇到夸父。夸父是人們熟知的神話人物。《山海經·大荒北經》就記載:「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景,逮之於禺谷。將飲河而不足也,將走大澤,未至,死於此。」這也就是著名的「夸父追日」的故事。不過,同書也記載了另一個說法。「應龍已殺蚩尤,又殺夸父,乃去南方處之。」大約在黃帝與蚩尤的戰爭中,夸父站到蚩尤一邊,故而成為應龍之敵。對於這兩種不同的記載,郭璞認為:

「上雲夸父不量力,與日競而死,今此復云為應龍所殺,死無定名,觸事而寄,明其變化無方,不可揆測。」



應龍。《山海經》里有多處記載長著翅膀的應龍,《山海圖:山海經異獸圖錄》人民文學出版社 李雲中繪


應龍先敗蚩尤后殺夸父,為黃帝勝利立下大功,但它自己也為此付出沉重代價。《山海經·大荒東經》記載,「應龍處南極,殺蚩尤與夸父」,自己可能也在爭鬥中元氣大傷,因此「不得復上(無法返回天庭)」,只能居住在「大荒東北隅中,有山名曰凶犁土丘」。而天上缺少興雲作雨之神,故下界旱災連年。《山海經·大荒北經》則說,應龍殺死夸父之後,「乃去南方處之,故南方多雨」。郭璞就說:「言龍水物,以類相感故也。」也就是龍到哪裡,降水就到哪裡。



雙翼應龍畫像磚,漢。由於應龍能興雲作雨,因而,遇到旱情嚴重的年月,人們就用泥土沙石等做成應龍模樣,祈禱一番


由於應龍能興雲作雨,因而,遇到旱情嚴重的年月,人們就用泥土沙石等做成應龍模樣,祈禱一番,「旱而為應龍狀,乃得大雨」。這樣,龍家族裡又多了個「土龍」,民間也有「旱則修土龍」的習俗。關於土龍致雨記載也不少,《淮南子·說山訓》就說「聖人用物,若用朱絲約芻狗,若為土龍以求雨」。

對於上古神話里應龍的形象和本領,就連屈原也在《天問》中發出疑問和感慨:「應龍何畫?河海何歷?」對這句話,王逸注云:

「禹治洪水時,有神龍以尾畫地。導水所注當決者,因而治之也。」

洪興祖補註云:

「《山海經圖》雲,夏禹治水,有應龍以尾畫地。」

《楚辭·天問》篇里的詰問之詞,將應龍和大禹治水聯繫起來。大禹「儘力溝洫,導川夷岳」,應龍受命在前面開路。它用尾巴畫地,畫到哪裡,開拓的河川道路就延伸到哪裡。如果說大禹是全心全意治水的典範,那麼,應龍就稱得上是大禹麾下衝鋒陷陣的頭號功臣了。而對於「有應龍以尾畫地」的現實原型(或曰真相),有學者認為有可能是大禹治水得到以龍為圖騰的氏族部族幫助,或認為是龍圖騰氏族部族聯合治水的反映;聞一多先生則認為:

「畫地成河的龍實即禹自己,能畫地成河就是禹疏鑿江河圖騰的龍禹,與始祖的人禹並存而矛盾了,於是便派龍為禹的老師,說禹治水的方法是從龍學來的。」

總之,此類大禹治水中的神話,也不太可能是憑空想象出來的。

龍類繁多


值得一提的是,成書於南朝時期的《述異記》還記載:

「水虺五百年化為蛟,蛟千年化為龍,龍五百年為角龍,千年為應龍。」

以此可見,應龍需千年才能長成,可謂龍的最高等級——大約也是因此才長出翅膀。《廣雅·釋螭》云:

「有鱗曰蛟龍,有翼曰應龍,有角曰虯龍,無角曰螭龍,未升天曰蟠龍。」

足見古籍記載中所描述的「龍」的種類可謂千變萬化,種類繁多。

《述異記》雖然將「蛟」看作「龍」的前身,但其他古籍並不這麼認為。權威的《說文解字》就明確指出:

「蛟,龍之屬也。池魚滿三千六百,蛟來為之長。」

《山海經》中有許多關於蛟的記載。譬如《海內西經》云:

「開明南有樹鳥,六首;蛟、蝮、蛇、蜼、豹、鳥秩樹,於表池樹木。」

《中山經》載:

「中次一十一經荊山之首,曰翼望之山。湍水出焉,東流注於濟;貺水出焉,東南流注於漢,其中多蛟。」

這些記載里雖然只稱「蛟」不稱「龍」,但實際上「蛟」就是指「蛟龍」。因為郭璞注云:「蛟似蛇,四腳,龍類也。」

從《山海經》的記載看,蛟(龍)生活在各類河流里。它在古人心目中沒有留下多麼好的印象。《拾遺記》記載,相傳唐堯時,有大蛟為害,「三河俱溢,海瀆同流」,它的原型顯然是一種水生動物。著名的「周處除三害」故事裡,就有一「害」指的是「長橋下蛟」。郭璞註釋說:

「蛟似蛇,而四腳小、頭細、頸有白癭、大者十數圍,卵如一二石瓮,能吞人」。

這些特點倒是容易令人聯想到爬行動物中的鱷類。不過,今天中國只生活著一種鱷魚,即生活在長江中下游的揚子鱷,但這種動物性情溫和,從古至今鮮有攻擊人的記載。這顯然無法與 「能吞人」的蛟聯繫起來。好在史書也有記載,唐代嶺南韓江流域曾經存在「鱷患」。唐代著名文學家韓愈被貶潮州時曾試圖警告鱷魚,將豬羊投入惡溪(今廣東韓江)命鱷離去,否則定將誅戮不赦,並寫下著名散文《祭鱷魚文》。韓愈既然提到鱷魚「食民、畜、熊、豕、鹿、獐,以肥其身」,足見此種鱷魚絕非揚子鱷這般溫順,倒是與今天還生活在東南亞一帶的灣鱷生活習性相近。後者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爬行動物,性情兇殘,不但噬食水中動物,還時常上岸傷人,給古人生產和生活造成很大威脅。而根據最新研究結果,這種唐代「四處侵擾為害」的鱷魚是長吻鱷的一個滅絕分支,稱為中華韓愈鱷(Hanyusuchus sinensis)。古人或許正是出於對這種凶暴鱷魚的敬畏,又摻雜了蛇類概念,而將其神話為「蛟龍」了。



虎蛟。郭璞註釋說「蛟似蛇,而四腳小、頭細、頸有白癭、大者十數圍,卵如一二石瓮,能吞人」。這些特點容易令人聯想到爬行動物中的鱷類



青銅螭龍,漢,現藏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。同蛟類似,螭龍也是一種無角龍。《說文》里說它「若龍而黃」「或無角曰螭」


同蛟類似,螭龍也是一種無角龍。《說文》說它「若龍而黃」,「或無角曰螭」。《淮南子》有一段螭龍和蛇鱔比勝的故事:有一天,一條紅色螭龍(無角)和一條青色虯龍(有角)結伴漫遊,來到冀州地面。這時節天氣清爽,大地安定,螭龍和虯龍找到了可口的食物,就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。由於活動範圍在百畝地之內,就遭到一條蛇和一條鱔魚的輕視和嘲笑。它們喊道:「喂,螭龍虯龍,你們敢和我們到江海里去比試比試嗎?」螭龍和虯龍接受挑戰,於是「風雜凍雨,扶搖而登」「感動天地,聲振海內」,頓時把蛇和鱔魚嚇得鑽到深深的污泥中不敢出來了。

另一方面,龍雖然神通廣大,可是在上古神話里,卻還存在一種引人注目的情況,即龍常常被身份高貴者用作馭使的對象。對此,《山海經》記載,「東方句芒,鳥身人面,乘兩龍」;「西方蓐收,左耳有蛇,乘兩龍」;「北方禺疆,黑身手足,乘兩龍」;「南方祝融,獸身人面,乘兩龍」。由此可見,龍乃四方神明的坐騎。而高誘在注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時也說,「日乘車,駕以六龍,羲和御之。」

到《山海經·大荒西經》里,更是讓上古帝王坐上了龍:

「西南海之外,赤水之南,流沙之西,有人珥兩青蛇,乘兩龍,名曰夏后開。開上三嬪於天,得《九辯》與《九歌》以下。此大穆之野,高二千仞,開焉得始歌《九招》。」

開,即啟,是禹的兒子,也是中國古代史籍中第一位「世襲」的君主。不言而喻,古代神話里的這種通過「乘龍」「御龍」或「駕龍」彰顯身份的成分在後世也成為神化君權的一種常用手段了。